凡煙小說

第37章 審問之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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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最後落腳的黨校,條件還算可以。

主樓三層樓剛剛翻新過,不過為了省電,走廊的燈很少會開,面對面走來,要到了跟前才能分辨出誰是誰。宿舍房間不大,每個房間兩張頭挨頭的木板床,墻外爬滿了爬山虎,在炎炎夏日倒是也涼快。

唯一稱讚不了的就是食堂了,以前在201,整座山都是他們的,光食堂就有三個,而如今偌大的黨校,僅有一個三四百平小二樓作為食堂,一到中午吃飯的時間,食堂裏面人山人海密不透風,不少人排隊打好了飯之後,要麽回宿舍吃,要麽去外面吃。

也正巧在食堂的外邊,有個一眼望得到邊的小湖,湖岸雖有些陡峭,但也不妨人坐在草地上望著湖色天光解決一頓飯。後勤處來的第二天就在人工湖的旁邊立了一塊木牌子,上面用紅色油漆寫下“禁止游泳”幾個黑體大字。

那天傍晚,太陽攥著一把紅光還未落下,田駿男已經騎著自行車晃晃悠悠地捋著人工湖顛簸而來。看到前方有人,田駿男摁了幾聲車鈴,清脆的聲響隨著湖邊的清風蕩到袁佑兵耳邊。

“讓開呀!”田駿男遠遠地喊。

袁佑兵卻不躲開,田駿男的自行車本來騎得就不好,袁佑兵這麽一擋,她一個不穩,自行車奔著人工湖就去。好在袁佑兵眼疾手快,一把撈過車頭,拽著田駿男的胳膊才讓她停住。

“你怎麽不躲開?”田駿男從車上下來,心有餘悸地看了眼滾落進人工湖的石子,回頭瞪著袁佑兵嗔怪他。

袁佑兵不答,嘿嘿憨笑了兩聲,問:“你明天有空嗎?”

“明天?”田駿男咬了咬嘴巴,看向袁佑兵的眼神仍帶著一層薄薄的慍怒,“沒時間,我兒子過幾天會來,我跟劉姐請了假,要去看他。”

袁佑兵不急,又問:“明天不行,那今天晚上呢?”

“袁科長你怎麽回事!”田駿男倒是急了,“我都跟你說過了,我離過婚,你不要糾纏我了。”

她說完也不理袁佑兵,推著自行車就往宿舍走。

“田駿男,你等等!”袁佑兵快步跟上田駿男,“我是煩心過一陣,但後來我想明白了。”

“想明白什麽?”

“想明白你離婚了我才能約你吃飯。”袁佑兵說,“你要是沒離婚,我怎麽可能再約你吃飯?”

“你!”田駿男停下來,緊著鼻子瞪袁佑兵,“你真是個傻子!”

“我是認真的。”袁佑兵說得誠懇,“我還約了我哥和邊雨一起。”

田駿男一頓,轉轉眼睛,盯著車胎軋過的土路,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前走,一邊走一邊慢悠悠地問:“約他們幹什麽?”

袁佑兵看了一眼她,撓了撓頭:“這不是自己家裏的人,想正式一點見個面。”

“……”田駿男不說話了,推著自行車的腳步也停了下來,許久,她擡起頭來,看向袁佑兵,“你真是認真的?”

“當然。”

“你家裏能同意?”

袁佑兵認真地想了想:“那大約要慢慢和他們說了。”袁佑兵估摸著,怎麽也要先把邊雨的事情告訴家裏吧,“但是怎麽都會有辦法的。”他最後說。

“……好吧,既然你都這麽說了,那就今天晚上吧。”田駿男看了一眼時間,“但是你要等我下,我得回宿舍收拾收拾,六點鐘宿舍樓下見可以嗎?”

“好。”袁佑兵笑著擺擺手,目送田駿男離開。

送走了田駿男之後,袁佑兵徑直去了方皓辰那裏,方皓辰此時正在宿舍中,不過研究筆記和檔案資料都被送去了其他地方,哪怕是工作狂如方皓辰,這時候也只能看些小說消磨日子。

袁佑兵在方皓辰旁邊坐了會兒,問:“你這小說講什麽的?”

方皓辰翻過一頁,眼都沒擡:“講一個單性繁殖社會的故事。”

“單性繁殖?”袁佑兵眨巴了下眼睛,“邊雨給你的書吧?”

“對。”方皓辰又翻過一頁。

“不愧是他會看的書。”袁佑兵低聲嘟噥。

方皓辰顯然將這句抱怨聽了進去,他合上書,擡眼看袁佑兵:“你去找田駿男了?”

“嗯……”袁佑兵沈聲答,看上去沒有一點邀約成功的喜悅。他低頭想著什麽,突然“嘩”的一聲站起來,嚇了方皓辰一跳。

“我要去找她。”袁佑兵說。

“你去找她?幹什麽?”

可袁佑兵根本就不理方皓辰的問話,他跟飛一樣地跳下樓梯,直接就沖進了田駿男所在的宿舍樓,好在201的宿舍是先按照部門劃分再按照性別劃分,田駿男的宿舍樓兩層女兩層男,否則像袁佑兵這樣沖進去,大概直接就被抓起來槍斃了。

“你怎麽來了?”田駿男打開門,有些驚訝地看著袁佑兵。

此時還處於工作時間,宿舍樓裏十分安靜,也正是如此,才讓袁佑兵能將自己的心跳聽得清清楚楚。

“你喜歡邊博士嗎?”袁佑兵問。

“邊博士?”田駿男搖搖頭,“邊博士挺好的,可是我們不合適。”

袁佑兵又問:“那你喜歡我哥嗎?”

“方……方研究員?”這下田駿男倒是一臉莫名其妙了,“為什麽問他?”

“沒什麽事,你就回答我的問題,你喜歡我哥嗎?”

“不喜歡。”田駿男皺起了眉頭。

“我一個人邀請你吃飯,你不願意去,我說叫上我哥和邊博士,明明是個更為正式的場合,你為什麽反而願意去了?”

“你到底要說什麽?我要生氣了。”

田駿男說著就要關門,袁佑兵卻一伸手擋在了門上。

“政審時你為什麽要對自己的個人情況說謊?”袁佑兵自問自答,“你是間諜。”

沒錯,從今天傍晚一開始,袁佑兵就在打一張牌,就在演一場戲。他的戲做得足,從攔下田駿男,用邊雨和方皓辰約她出來吃飯,再到此時堵在田駿男的門口。

他對田駿男的懷疑起始於田駿男的那一句“我離過婚,還有一個孩子”。

但這還不足夠。緊接著,方皓辰又來找袁佑兵,方皓辰說他和邊雨認為對研究工作“異常”關心的人可能有問題,他忽然想起一個人,總是有心無心地接近他和邊雨,她會不會有問題。

但這,依舊不足夠。

真正證實了袁佑兵的懷疑的,就是這句“你是間諜”,哦不,更準確地說,是田駿男面對這句話的反應。雖然那反應只有短短的一瞬,雖然袁佑兵甚至不能將這反應形容上來,但是他多年作為保衛處特情人員的直覺告訴他,田駿男就是間諜。

入夜之後,下了一陣毛毛雨,冒尖的草被小雨澆得濕漉漉的,綠得發亮。此時在主樓後身,一間黑漆漆的辦公室中,一男一女面對面而坐,互相對質。

“為什麽要把201的位置洩露出去?”袁佑兵問。

“不是我。”田駿男惜字如金。

袁佑兵微微停頓,又道:“這麽說你知道我們搬離201是因為洩露了位置?”

田駿男不說話了,她擡起眼來冷漠地看了一眼袁佑兵才道:“你當我是傻子?201裏誰猜不出來是因為什麽搬走的?你要是想抓我就抓,不用說這麽多廢話。你說是我,你有證據嗎?”

袁佑兵反問:“你說不是你,你有證據嗎?”

“有。”田駿男說,“在201出事前的一周裏,我每天都和李岳在一起。”

李岳是保衛處的一個新來的小同志,袁佑兵想了想,他那一陣確實沒見到李岳。

“你和他在一起幹什麽?”袁佑兵問。

“學騎自行車。”田駿男歪著脖子,說起話來有些陰陽怪氣的,“你看我這不騎得挺好,差點摔進湖裏呢。”

“學完了自行車,晚上他送我回宿舍,回宿舍後一整晚我都和劉姐在一起。我根本就沒有任何時間能將你所謂的信息傳出去。或者說,你該不會是懷疑劉姐吧?”

劉姐就是演算科的科長劉卉芬,大半年前——也就差不多邊雨剛加入201的時候——田駿男的宿舍鬧老鼠,她一個人怕,就搬去了劉卉芬的宿舍。劉卉芬的資歷比方皓辰還要老,如果劉卉芬有問題,那恐怕201沒一個好人了。

“至於再之前的,”田駿男繼續說,“我成天都待在特別小組,特別小組的每一個人,方研究員、邊博士都可以給我做證。”

“可是要傳消息不一定要一個人吧?”

袁佑兵的話讓田駿男冷笑了一聲,她白了一眼袁佑兵,語氣依舊堅定:“你找錯人了,不是我。”

“可是我有證據能證明是你。”袁佑兵說完,特意停頓了半晌,等著看田駿男的變化,然而除了最初的震驚,田駿男不再露出半點破綻,她擡起眼睛,靜靜地等著袁佑兵說話。

“你為什麽要在政審時作假?”在201沒有任何人需要將自己的履歷告訴袁佑兵,作為保衛處的人,他可以輕易地背下201所有人員的全部政審檔案,也正是因為如此,袁佑兵才清清楚楚地記得,田駿男的婚姻狀況在政審時寫的是“未婚”。

“什麽樣的人會在政審時作假?”袁佑兵提高了聲調,“你作假的手段讓201的保衛處都查不出來,你說你沒有問題,你覺得我會相信嗎?”

袁佑兵這句話很顯然有效果,田駿男瞬間就呆住了,她皺著眉看著袁佑兵,只覺得胸口有一股熱氣,直接要沖出來,在此時,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,她已經拍案而起,怒視著袁佑兵。

袁佑兵以為田駿男會氣急敗壞,會對他破口大罵,她卻沒有。

她咬著牙,沒有任何猶豫,一顆一顆解開襯衣的扣子,露出裏面薄薄的白色背心和挺翹的胸脯,袁佑兵一下子就被灼了眼睛,立刻低下了頭。

“看著我。”田駿男說。

袁佑兵不擡頭。

“看著我!”

袁佑兵終於擡起了頭,可在視線落在田駿男身上時,他驚呆了:田駿男的鎖骨、前胸、胳膊上,全是傷,陳年舊傷,刀傷、燒傷、燙傷。他無法想象,這樣的女子,衣服下面,會是如此觸目驚心。

“這就是我前夫所做的。不論我去哪裏,他都糾纏我不放,我沒有辦法,201這樣的機構是我唯一能躲的地方。

“可是他是個無賴,是個混混,是個下九流!哪怕我和他離婚了,我也沒有辦法通過201的政審,所以我爸爸才會用了各種辦法幫我瞞了過去。

“袁佑兵你也不想想,是我親口告訴你我離過婚的!我會不知道你保衛處的人會查到我的政審上?”田駿男說,眼中噙著的淚終於落下來,像一顆珠子掉在嘴邊,“可我不想啊,我這樣一個女人,為了逃脫那個魔鬼只能躲在這個牢籠裏,你那麽好,那麽純粹,我不想讓你被我連累。”

袁佑兵長長地嘆了口氣,他站起來,脫下自己的外套罩在田駿男身上。他沈默著,沒有任何表情,仿佛剛剛這個女人的經歷沒有觸動他分毫,他只是看了伏在案上哭泣的她一眼,便打開辦公室的門出去了。

方皓辰正等在外面。

鋼鐵做的假面在離開那間房之後瞬間熔化,袁佑兵靠著墻根蹲了下來,雙手捂著臉久久不吭聲。

方皓辰明白袁佑兵不應該在審問中途出來,這是不利於突破對方心理防線的,可是袁佑兵他不得不出來,眼前的事實,給他的震撼太大了。

“放人吧。”方皓辰說,“你問不出來的。你私自把人抓過來,現在已經沒有時間了。”

袁佑兵摸了一把臉,他知道方皓辰說的是對的,他所有的手牌都被田駿男打回來了,只剩下袁佑兵的直覺在支撐著他的判斷,可是在看過田駿男的傷口之後,連這個直覺都動搖了,他是不是看錯了?他是不是太過相信自己了?這樣一個被前夫暴力對待的女子,怎麽可能是心思沈密的間諜?

“袁科長!”小樓的門衛在這時提著盞燈找過來了,“許處長的電話!”

袁佑兵站起身,和方皓辰對視一眼,接著快步跑到樓下門衛室,從桌上拿起電話筒。

“你人呢?幹什麽去了?!”電話那頭立刻傳來許處長憤怒的吼聲,“我打了多少個電話,找你都找遍了!”

“快回來!”許豐在電話另一邊喊他,“老鼠抓到了,是陳連。”

註:

邊雨借方皓辰的講“單性繁殖社會”的書,是美國作家厄修拉·勒古恩1969年發表小說《黑暗的左手》(也就是本文開篇引用出處)。作品講述一個社會僅有單一性別,在克慕期的時候,會隨機分化為男/女性狀態。這本書獲得了1969年星雲獎以及1970年雨果獎,被一部分讀者稱為最早的ABO文以及對男男生子進行科學解釋的小說(開玩笑的嗯)。《黑暗的左手》中的男主,作為人類的外交使者去到冬星,被認為是性變態者以及間諜,幫助他的恰恰是一個他一直所不能理解的“中性”人,一個他一直所不信任的人,而兩個來自不同星球的人也從互相排斥到最後互相理解,同時作品中也存在諸多政治隱喻。整體來說作品有些晦澀難讀,但讀完之後回味無窮。

作者有話說:

因為年底工作比較忙,後面的劇情又臨近收尾,以後的更新暫時修改為每周二、周五、周日三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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